在杨鑫坤的记忆中,两岸基层互动曾有一段相当公开热络的时期。
他担任桃园市汴洲里里长近28年,是台湾最早参与两岸基层交流的里长之一。2000年代中期,他便曾受邀赴中国参访交流;2018年,台湾前副总统、国民党前主席连战到北京与中共中央总书记习近平会面,他也是随团成员之一。
“我们是希望促进民间的沟通,让地方的文化、民情风俗,两地都可以更加了解,不用看得太政治化。”杨鑫坤向BBC中文表示。
然而,这类两岸往来近十年来逐渐引发争议,其中以“招待旅游”最受关注。
分析指出,北京对台统战工作重心从政商菁英转向基层社会,而里长作为选举期间的地方“桩脚”,就成为了北京的重要接触对象。
谁是“里长”?
台湾的村里制度可追溯到日治时期的保甲制度,战后,中华民国政府沿用并逐步调整,成为地方自治最基层的一环。
全台7,700位里长,每四年改选一次,没有连任限制。村里长族群以50至69岁的中高龄男性为主,多数村里长以无党籍身分名义参选。本届村里长中,无党籍当选者就占约85%。
他们作为最基层的民选公职,每月有补助费5至6万多元新台币,负责政令宣导、社会福利、道路维护、长者照顾、防灾及地方事务协调等工作。
由于与民众往来密切,里长长期以来被视为市长、议员等候选人的重要“桩脚”。
台湾国立政治大学选举研究中心研究员萧怡靖向BBC中文表示,过去选举相当依赖人际网络与面对面接触,许多政治资讯透过地方意见领袖向下传递,而里长正是其中的重要节点,因此被视为具有“动员能力”。
“从国安角度来看,(境外势力)确实有从基层下手的可能,以此成为一个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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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旅游”
2016年及2024年台湾总统大选前夕,台湾与国际媒体均曾揭露,北京透过地方涉台系统补助数百名台湾村里长赴中国参访,并质疑这类活动带有“统战”目的,甚至可能影响台湾选举。
其中最受关注的是俗称“落地招待”的交流模式。
这类行程通常由中国涉台系统或其他官方、半官方单位安排,以免费或低价提供交通、住宿与餐饮等招待,邀请台湾民众赴中参访,并在过程中穿插具有政治宣传或统战色彩的活动。
2019年《反渗透法》实施后,部分相关案件遭检调认定可能涉及中国对台影响力运作,并依相关法规展开调查。尤其当邀约对象为里长等基层民意代表,且活动集中于选举前夕举行时,更容易成为司法机关关注的重点。
在部分已遭法院判决有罪的案件中,检方指控与判决内容显示,相关餐叙场合曾悬挂“两岸一家亲”等标语,中方官员向与会者宣传支持两岸统一或特定政党的政治主张,甚至要求支持特定候选人。
统战疑虑
台湾社会对这类交流活动的警惕,与北京的长期统战策略有关。
2010年,北京提出“三中”政策,重点统战台湾中南部民众、中下阶层及中小企业主;2014年太阳花学运后纳入青年族群,形成“三中一青”策略。2017年,中国全国政协主席俞正声提出“一代一线”思路,主张透过青年及基层一线群体扩大对台影响力。
台湾国立政治大学国家发展研究所副教授黄兆年向BBC中文表示,北京早期对台统战策略主要着重于“以商围政”,透过商业网络与经济诱因影响台湾社会;但近年其争取支持的对象,已逐渐“从精英转向基层”。
他指出,北京除了可能在选举期间,藉由与这些基层工作者资源与利益交换,影响民众投票意向,“也希望透过村里长建立长期组织网络,进一步扩大影响力。”
2014年,时任国台办主任张志军访问台湾期间与多名里长会面。隔年,部分受邀里长赴北京交流,并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见面。
2019年总统大选前夕,部分村里长系统人士组成的“基层联盟党”,也曾引发社会争议。
“对台湾制度有信心”
是统战还是交流,在台湾里长眼中往往有不同理解。
曾以台湾基层代表身分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会面的前里长郭云辉,过去接受台湾媒体访问时表示,相关参访活动应视为正向的两岸交流。
他认为,台湾里长能向中国分享基层治理与社区发展经验,也能透过互动增进彼此了解,“对两边来说都是正面影响”,并形容这类交流是“台湾的荣耀”。
桃园市汴洲里杨鑫坤也强调,不能将所有两岸交流都视为统战活动。他认为,这类交流主要属于文化与社区事务层面的互动,内容多聚焦于地方治理与发展经验分享,村里长赴中交流“没有政治色彩”,“不用看得太政治化”。
他本身没有政党背景,1988年桃园炼油厂爆炸事件后开始参与公共事务。由于所属里别邻近工业区,当地居民多关心工商发展。
杨鑫坤回忆,马英九政府时期,他所属的村里长联谊会便经常赴中国交流,中方地方官员及基层组织也曾多次来台回访。
2018年接受中评社访问时,杨鑫坤曾表示,不少里民在中国经商、工作或求学,因此长期支持两岸交流,“里长来大陆探望里民也很正常”。他说,自己在交流过程中也会向中方反映台湾民众的看法,包括希望协助推动农业与观光发展,以活络地方经济、改善居民生活。
杨鑫坤进一步指出,自己过去参与的交流活动均为自费参加,虽然行程中偶有当地安排餐叙接待,但并非外界所称的“落地招待”。对于统战疑虑,他认为个人的国家认同与政治立场不会因为参与交流或接触不同观点而改变。
“我们在台湾已经生活了这么多年,对台湾的制度相当有信心。”
杨鑫坤表示,民进党执政后两岸关系逐渐转变,他如今已不再组团前往中国交流。他认为,《宪法》保障人民居住与迁徙自由,而目前两岸交流相关规范仍存在一定模糊空间,相关政策可能产生寒蝉效应,不利于两岸民间往来。
给予“尊荣感”
不过,里长赴中的情况并未因两岸关系紧张或执法加强而消失。一名不愿具名的调查局人员向BBC中文表示,类似情况至今仍相当常见。
新北市汐止区湖兴里里长郭书成也向BBC中文表示,在新冠疫情前,里长赴中接受低价或免费招待旅游“非常普遍”,甚至有旅行社主动向里长推销相关行程;疫情后,相关资讯则多透过里长社群私下流通。
33岁的郭书成是在太阳花学运后踏入政坛的新生代政治人物。八年前,他以无党籍身分当选里长,连任两届后再进一步挑战市议员选举。
郭书成认为,北京对台湾里长提供的不只是物质利益,更是一种身份认同与“尊荣感”,使受邀者感受到自己受到重视与礼遇。
“现在村里长社会地位日益降低,但他让你觉得自己是很重要的人物,就有办法多少影响基层对中国的观感。”
他举例,近年台湾积极推动民防工作,里长在战争或灾难发生时是协助居民的重要角色。若部分里长因与中方往来密切,而避免采取与中国立场相抵触的态度,即使只是选择保持沉默或降低参与程度,也可能造成巨大影响。
郭书成表示,由于自身背景与政治立场,他曾拒绝赴中的交流活动,也未曾参与过落地招待旅游。不过,他在学生时期曾参加过性质相近的交流团。以自身经验来看,他认为这类免费或低价行程往往带有特定目的,“不会有天上掉下来的好处”。